顧爾德專欄：鄭麗君漂亮一役，不是只為讓川普高興

「這不是一場傳統經貿的談判，充滿著未知與挑戰，在這段峰迴路轉的旅途裡，我們必須克服彼此的貿易逆差，也必須談出產業合作的未來。」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在完成對美貿易與投資談判後，在臉書上寫下這段話。鄭麗君還說，在這幾個月的談判中，「我們充分地感受到，世界看好台灣、需要台灣，……就像大樹要卓然而立於大地，不斷向天際線伸展，所仰賴的是深扎於土地中，強壯而健康的樹根。我相信，我們一定會以更壯大的台灣自信地走向世界！」

這場對等關稅和「232條款」半導體關稅一併進行的談判，雖然是在川普政府逼迫下、台灣不得不面對的艱困戰役，但它並不只是──如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所言──一場「讓川普高興」的談判；它對台灣更重大意義是如鄭麗君所言，這有如台灣經濟向世界延伸擴大的重要里程碑。



與日韓同等競爭　可謂成就空前

台灣上下一直擔心「矽盾」會不會被川普全部扒下搬到美國進而傷害台灣安全；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台灣已是全球經濟中舉足輕重的角色，我們必須面對的是，如何讓半導體等利基產業與世界經濟中心美國，歐、日等先進經濟體鑲嵌的更緊密，建構更合理的分工布局，進而強化台灣的經濟韌性與永續發展。

從這次的談判結果來看，鄭麗君率領團隊的確為台灣打了一場難能可貴的勝仗，就某些面向甚至可說是成就空前。這次談判的成果包括：

首先，在對等關稅部分美國對台灣商品進口關稅將降至15%，而學名藥、飛機零組件及稀缺天然資源適用0%互惠關稅；在「232條款」部份，台灣汽車零組件、木材及相關產品的關稅不超過15%。有些人酸溜溜地說，15%的稅率也不過是和日、韓同等待遇，但他們也許是無知或出於惡意忽視，這的確是台灣多年來第一次在美國市場與日、韓、歐盟處在相同關稅基礎上競爭，這大大提升了工具機等多項台灣重要傳統產業在美國市場的競爭力。

強化高科技合作　破除傳產憂慮

其次，在半導體產業方面，台灣成為全球第一個在「232條款」下獲得半導體最優惠待遇的國家。依美國商務部發布的聲明，在美國建設新廠的台灣公司，批准建設期內可進口最多2.5倍於計畫產能的產品，免徵「232條款」關稅：已完成在美建廠計畫的公司，仍可進口相當於其美國新產能1.5倍的產品，免徵「232條款」關稅。這確保了台灣半導體與相關產業鏈長期在美國市場站穩腳步。

第三，台灣方面的市場准入，將促進美國對台灣半導體、AI、國防科技、電信與生物技術產業的投資，深化技術合作。以這種方式對美國開放市場，有利於台灣高科技產業與美國更緊密合作，而非先前擔心的，對美國開放農產品或一些傳產市場進而傷害台灣處境較弱勢的產業。



投資模式有彈性　優於日韓條件

美國這次談判策略是把投資和關稅待遇綁在一起。有赴美投資的廠商才能享有關稅優惠待遇；它的目的就是要儘量把台灣半導體相關產業鏈搬到美國。而台灣的談判策略則是強調台美合作在美國建立「台灣模式」產業群聚。在這個號稱「世界級」產業群聚中，根據美國商務部文件，除台積電等半導體領頭羊進行至少2500億美元的新增直接投資，另外2500億美元是由相關產業自主投資，台灣政府只是用「信用保證」來支持這些投資。也就是說，台灣政府提供擔保讓那些去美國投資的中小型廠商容易在金融市場獲得融資，而非由政府直接投資。

這種投資模式遠比日本和韓國承諾的方式有彈性。 日本與韓國的投資項目大部份由美國政府指定，例如要求日本投入SMR小型核反應爐，韓國則被要求投資造船工業1500億美元，而且投資獲利美國還要分紅，條件遠比台灣嚴苛。

估實際信保更低　籲設開發銀行

2500億美元信用保證部分，據中經院院長連賢明估計，實際需要政府保證的金額可能不到250億美元，政府可能僅需分年提撥約每年25億美元就夠了。而國發會也正研議擴大國家融資保證機制或另設專項基金，以負責這筆信用保證。如果把這次赴美投資視為台灣經濟向全球擴張的一環，台灣應考慮效法日本的國際協力銀行（JBIC）、德國復興信貸銀行（KfW），規畫大型的開發銀行，以幫助台灣企業擴大全球市場。

台灣半導體與科技企業在美國進行總額至少2500億美元的直接投資部份，台積電已佔了大半。如果從2000年亞歷桑納州第一座晶圓廠開始算，台積電1至3廠已投資了650億美元，2025年3月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與川普會面後，再加碼投資4至6廠和兩座封裝測試廠、1個研發中心，總額至少1000億美元。之前650億美元會不會被算在上述2500億美元額度並不清楚，但盧特尼克1月11日受訪時預估，台積電在美國設廠投資會超過2000億美元。



40%產能移美？　只是政治宣傳

台積電在美國投資會持續上升是可預期的，它也會把部分研發工作移到美國進行，但是像盧特尼克宣稱的，「在川普任內要把台灣半導體產能40%轉移到美國」，大概只是政治宣傳、但現實上難以達成。畢竟產業鏈移植不只是蓋幾座晶圓廠而已，而是整個生態系的建立。這種複雜的研發、製程調整優化到投產過程，是在台灣基地上經年累月才成熟的運作模式，台積電的大腦不是那麼輕易可以從台灣移植到海外基地。

值得注意的是，盧特尼克在1月11日受訪時提到，去年怎麼用台積電違反DEI（多元平等共融）規範、威脅要取消台積電補助，進而讓台積電同意增加1000億美元投資。 如果美方真的用DEI來威脅台積電的確是個賤招──DEI是川普最反對的政策，卻用過去訂定還未取消的DEI政策來脅迫外資加碼投資。這說明台積電即使已經是全球最大企業之一，也難以和川普政府這流氓性格十足的政府周旋。

適度疑美仍要有　變更強是目標

這次台灣和美國談出一個好協議，但善變的川普難保哪一天又提出更苛刻的條件要台灣政府和廠商埋單。盧特尼克否定矽盾是台灣安全的關鍵，他說，台灣得讓川普開心，「因為我們總統是保護他們國家的關鍵。」但已習慣輕易地把關稅當武器的川普，也是個太容易不開心變臉的人，台灣固然沒有條件得罪川普老大，但保持適度合理的疑美心態還是必要的。與川普周旋也不是只以取悅他為目的，台灣的目標該是如鄭麗君所言，培養出更有自信地走向世界的各種能力與備齊各種工具。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