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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訪】酒店公關第一線紀實 迷失的自尊、忽視的勞權…揭開「妹仔的日常」

    2026-01-10 08:10 / 作者 陳玠婷
    黃蛹與林國峰相識多年,對彼此非常熟稔,這次一起為《酒與妹仔的日常》再開下一篇章。李政龍攝
    哪一個行業發生性暴力不意外,甚至被社會默認「除罪化」?是醫療嗎?還是教育或法律?答案是酒店,攤開現狀,每一份工作都存在可預見或不可預見、不同程度的風險危機,酒店風險高是人心的問題,非行業問題。

    10年前,臉書粉專「酒與妹仔的日常」開始紀錄台北林森北路酒店公關的真實處境,她們上班需穿上鎧甲打起精神面對顧客,情緒勞動不比一般上班族少,錢來得快但不一定多,下班要排解身心疲倦和遭受到的輕蔑歧視,照顧家人、應付不對等合約等等,憂慮不完,24小時都不夠用怎麼做自己?曾任酒店公關10年的黃蛹深諳酒店一切,也因為如此,她小心護住自我意識,花很多力氣維持私人生活正常運行,不被制度吞噬,讓陪伴酒店公關多年的「眉毛老師」林國峰稱讚她很不容易。

    酒店公關入行有各種理由,但不代表外界可以輕蔑歧視她們,她們也牽扯了許多社會議題。寶瓶文化提供


    家人與社會的眼光 她們的辛酸有何去處?

    去年底,「酒與妹仔的日常」與林國峰偕手寫書,書名就取作《酒與妹仔的日常》,將酒店工作者的故事攤在陽光下,正面迎擊那些獵奇眼光。

    林國峰身分多元,他教戲劇,懂寵物溝通、會陪伴逆風少年,大學二年級教高中戲劇社團時,其中一名女學生紅湄(化名)後來到酒店工作,他得以認識一群酒店工作者,也曾經親自探訪酒店、經紀公司,很了解酒店生態是怎麼一回事,這十多年來一直陪伴紅湄、黃蛹等人度過許多人生的坎。

    林國峰很關心社會弱勢,想翻譯世界上每一種語言。李政龍攝


    《酒與妹仔的日常》以紅湄的視角出發,講她與家人親友間的互動,講在酒店遇到的奇人軼事、部分酒店經紀之間扭曲不公的關係等等,詳盡地敘述她的經歷與心境轉換,中間穿插其他公關的故事。

    譬如,紅湄的小姪女在家族聚餐時,天真地問她為什麼上晚班不是白天上班,當時餐桌上突然一片寂靜,她努力嚥下飯,回應一句話;她在酒店遇到傳產富二代,無厘頭程度堪比「二哈」哈士奇。還有寂寞的退役軍人會命令公關站軍姿訓話,另一名退伍長官不喝酒,只要公關聽他講外星陰謀論,每天每天,她們見到人們在外不為人知的一面,真實且赤裸,行業內就流傳一句話「酒店一天,人間一年」,敘述她們承受的光怪陸離。

    林國峰與黃蛹表示,當初故事線選擇紅湄是考量過的,她敢說也願意分享,而且故事具備酒店公關的普遍性。「書裡面60%故事來自紅湄,揉雜其他公關的經歷,其實以勞動的角度來說,她們和一般上班族沒有不同,是平凡人,會和家人吵架,會害怕恐懼,她們有的感受和大家都一樣,都是一群拚命活著的撐家女子。」

    紅湄的痛苦掙扎 被迫提早長大賺錢

    林國峰講起高中時的紅湄畫面感十足,「她們那群人很瘋,很獨立有想法,有藝術家特質也有組織性,會發起校園革命,非常有趣。」而這樣聰明的紅湄,原生家庭有沉重的課題,很需要支持和自信。

    在書中,紅湄講述自己很介意爸爸長期缺席、對她說話總是用自嘲或戲謔語氣,對孩子敷衍推託,但對外人很好……等等,再混雜其他因素,家裡經濟不寬裕,她被迫提早長大賺錢,後來雖然理解爸爸的難處,但過去的傷害無法一筆勾銷,她得想辦法消化和解。

    黃蛹也是因為經濟需求踏進酒店工作。

    她自述個性傳統低調,但有自主意識,會反抗媽媽的控制欲;夢想做漫畫家,大學念服裝設計系,很燒錢,她需要半工半讀養活自己。「18歲那年上來台北,剛開始我找了很多白天的打工,不過打工時間被卡死,薪水不高,又壓縮創作時間,後來朋友介紹一起在日式酒店上班。」7年後拿到大學文憑。

    黃蛹有服裝設計與藝術專長,裝扮上有個人風格。李政龍攝


    黃蛹在日式酒店待2年,再轉戰台式酒店,前後共10年。她回憶,剛開始幾年過得很迷惘痛苦,其中一個原因竟與長相有關。

    黃蛹的五官細緻典雅,短髮俐落帥氣,右臉頰有顆痣,成她的最佳記憶點。

    但就是這份特別,黃蛹在酒店中較不吃香。

    黃蛹的自覺 扁平審美觀下堅持做自己

    她解釋,小時候的朋友都是風雲人物,相對之下自己沒有被看見,她心裡是介懷的。「直到我剪了一顆Tomboy髮型,開始有人關注我,大概從那時開始注意到不同性別氣質,我會變化造型,只是有些人會說好看,但也有酒店客人嫌棄沒有女人味,和我之前劈腿的前男友一樣。」

    黃蛹提到林森北路酒店審美觀相當扁平化,走過一遍林森北路,會發現那些服飾店、飾品店的視覺很一致。「一切都以最高CP值的生存模式呈現,客人對漂亮女生的想像很單薄,他們覺得女生就要像范冰冰那樣,有著清純長髮,乖巧可人。」「像我的痣就會被挑出來講,有客人說出錢讓我去點痣,但我為什麼要為了別人改變自己呢?」

    黃蛹漂亮的美甲與皮衣,她對飲食體態有嚴格要求。李政龍攝


    黃蛹直言,這已經算是審美暴力,沒有留給非主流女生餘地,令她感覺這地方無法容納更多可能性,很窒息,回想剛開始被批評時,她無法反擊客人的嫌棄,只能吞下委屈,甚至想過乾脆去點痣,後來處理完情緒後才打消念頭,「對我來說,這顆痣是我這個人的象徵,它在私人生活中有存在的必要性,我就是我啊。」後來,她乾脆理了光頭,上班時戴不同假髮,裝扮成不同性別氣質的樣子。

    「不過,在酒店生存個人魅力也很重要,我遇過一個被說是『胖豬』的公關,她個性海派,有親和力,很吃香。」也就是說,沒有主流審美的外表,公關們就得各憑本事掙得一線生路,有些人能成功,有些人不能,載浮載沉地過。

    黃蛹在酒店時期接觸到「酒與妹仔的日常」,後來成為粉專經營者之一,後來也擔任臺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監事、社團法人台灣酒與妹仔人文藝術推廣協會創辦人之一,今年初,她正式從酒店離職,積極投入上述工作。

    做自己人生的主人 是諷刺還是鼓勵?

    很多人都在問「酒與妹仔的日常」究竟在做什麼?或許能從粉專英文名「Diary of the Hostess」窺見端倪。

    由於早期的酒店公關,有一大部分是社會經濟弱勢,常見是家裡有負債、單親媽媽,或者身心疾病患者,被社會拒於門外後踏入行,後來她們在酒店客人身上看到五彩斑斕的人生,某方面來說是正向刺激,但事實上她們很有可能因經紀合約、社會觀感問題困在原地動彈不得,那種巨大的落差正是她們痛苦來源之一。因此,協助公關做回自己的主人成為組織宗旨。

    「酒與妹仔的日常」裡面的成員是前任與現任公關,很清楚業界動態及公關的處境,她們把酒店文化轉譯成藝文活動,讓公關不再見不得光,另透過講座、紀錄片《海與岸》、出書、倡議化解汙名。

    酒與妹仔的日常策劃各種展覽活動介紹酒店文化,公關心聲衝擊力很強。寶瓶文化提供


    臺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則是從制度面出發,著重在勞權倡議,救援迷航弱勢公關;台灣酒與妹仔人文藝術推廣協會注重性別倡議,藉此提醒民眾即便在八大行業這種身體界線模糊場域仍須尊重從業者的意願,每個人應像捍衛自尊般地對待她們,「我們會為她們的需求提供不同協助,像是法律、物資、資訊、心理資源這些。」

    半數曾遭遇性暴力 她們的勞權須有人發聲 

    像在書中,紅湄不只一次提到被客人性騷擾,甚至還有被灌醉性侵的經驗。黃蛹估計,超過半數的公關都曾遇過性暴力,酒店雖然會介入保護公關,但大多時候並不會鬧上警局,畢竟最終成功起訴的機率很低,私下和解反而事少。

    事實上,爬梳八大行業性暴力問題根源,其中一原因來自社會對酒店工作者的偏見和輕賤,甚至有部分客人自認上酒店不對公關做點什麼無法凸顯男人的尊嚴。或許,輕鬆、有趣的氣氛是顧客上酒店的理由,但這些快樂其實不需建築在公關的痛苦上也能獲得。

    紙條上寥寥幾字,卻是親身經歷換來的沉重提醒。寶瓶文化提供


    黃蛹感嘆說,台劇《華燈初上》播出後,酒店話題討論度高是好事,只是她發現有個微妙之處,社會對酒店業持開放態度,卻不見得能接受周圍的人和酒店有關。「既定印象真的很難改,不過,有討論度還是好事,這樣我們才有改變的空間。」

    談及酒店文化的改變,林國峰提到,這幾年酒店環境變的很多,以前的酒店公關大多是因為經濟因素才來工作,現在年輕的公關,有些想嘗鮮好玩,或想賺更多錢而入行。「其實這會降低職業化,影響服務品質,簡單來說,以前因為需要錢,工作會努力表現,但現在的公關工作目的不一樣,造成職業化變弱,更凸顯階級貧窮,真正弱勢的公關將更弱勢。」

    台灣酒店文化最初傳承很多傳統服務精神。寶瓶文化提供


    酒店公關後遺症 迷失還能找回自己嗎?

    酒店的誘惑確實多,(會賺的)公關賺錢速度快,金錢觀與一般人不同,沒有把持好會迷失。

    黃蛹就很怕失去自己,她很努力保護自己不被這種扭曲吞噬,她舉例,離開酒店後曾看到一件上萬元的衣服,她第一個念頭是「不覺得貴」,但她隨即發現不對勁,現在自己領的是一般上班族的薪水,不能想買就買;還有一次是貓咪生病需要一筆錢,她焦急之餘曾想過是否回去上班幾天賺錢,幸好朋友澆醒她,她也迅速調整想法,另尋辦法解決。

    她明白地說,以前在酒店工作經濟較寬裕,但貧窮感從沒消除過。「我覺得酒店的錢沒有意義,不管錢多寡都不會有富有的感受,賺錢成就感很容易被消磨。」反而是目前在協會工作,薪水不多但感受上是富足的。

    另外,酒店之所以能順利營運,有三大條件:酒店、公關、經紀公司,各司其職。這裡面得談經紀公司與公關之間的關係,經紀公司宛如仲介替公關安排工作,部份會協助租房、交通接送、服裝打扮等生活細節安排,但要小心裡面可能暗藏玄機,部分經紀人提供服務是為了掌握公關行蹤,並讓公關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切斷社會連結,連最基本的繳費叫車的認知都喪失,只能依附公司生存。

    10公分以上的高跟鞋是酒店公關的日常。寶瓶文化提供


    黃蛹看過很多案例,「部分年輕公關就很有依附感,也有些人不承認自己需要幫忙,不接受幫助,沒辦法改變,那種迷失很可怕。」

    她舉例,協會先前有個個案是位年輕單親媽媽,在酒店工作,和前男友生了一個孩子,現在孩子1歲多了,正與孩子爸爸打官司。「我們幫她找到法律資源、找育兒幫手,準備陪她南下開庭,沒想到出發時間卻沒看到她的人,後來才知道她前一天上班,下班後又和朋友喝酒。」

    她想起當時感受是恨鐵不成鋼,「這就是沒有自制力、沒有邊界感才會發生這種事。」她認為,邊界感相當重要,假使一個人失去邊界感,那麼與他人相處的界線、身體的界線、道德底線都很脆弱,甚至會危及生命安全。「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想像小孩發燒,如果沒有警覺,無所謂的話,後果得有多可怕。」

    不過,諸如此類的事情遇多了,黃蛹漸漸悟出一個道理,她擴展自己的理解和同理心,知道那位公關沒有惡意,而且那是公關自己的人生,有絕對自主權,「我開始意識到每個人的腳步、速度不一樣,其實這樣也好,不要急,我們可以看看沿途不同風景啊,平安走到終點就可以了。」

    黃蛹說,這社會的規則與眼光沒辦法迅速改變,但那也沒關係,有做就有改變的機會,現在她希望,每個公關都能如自己所願,想待在圈子裡的人能安全順利,不得已選走這途的人,最終都能平安離開。林國峰則希望,無論她們待在那裡,都能夠不需低頭就能說出自己,社會與工作環境都可以讓她們感到安全自在,不須活在被迫害的陰影之下。

    黃蛹 小檔案

    本名:黃泳淇
    學歷: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
    現職:酒與妹仔的日常經營者、臺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監事、社團法人台灣酒與妹仔人文藝術推廣協會創辦人
    經歷:
    《酒聞不如一件》服裝展策展
    《歡迎光臨,第一天上班嗎?》策展
    《酒聞不如二見》行動劇策畫
    《黑夜孤島:撐家女子支持計畫》集資計畫


    林國峰 小檔案

    學歷: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所碩士
    現職:協槓文字工作者、編劇、動物溝通師、塔羅師、表演藝術工作者、戲劇陪伴
    經歷:
    高風險青少年劇團《逆風劇團》常駐戲劇老師
    臺中歌劇院藝術進校國中組戲劇老師
    慢島劇團文學改編黃春明《放生》讀劇編導
    高雄雄厲害《但是又何奈》衛武營讀劇演員、執行製作
    《酒聞不如二見》酒店沉浸式體驗
    2022編劇《動物園》獲金馬創投—天使放大開發基金
    2020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學生組,小說類,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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