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狼醫、狼教練防制難串聯　「兒少工作證」如何補破網？

台中棒球隊教練、新北語言治療師……一樁樁妨害兒少姓自主案件，不僅觸目驚心，更凸顯最容易接觸兒少的教育、醫事、教練人員，因查核機制分屬不同部會、標準不一又未能串聯，導致不適任人員仍有機會到處流竄；民間團體及民意代表都疾聲呼籲，比照澳洲建立「兒少工作證」制度，會接觸兒少的工作者都得先經跨系統審查；如今，衛福部承諾將納入《兒少法》修正草案，但《太報》訪問澳洲第一線經驗，也指出資訊蒐集仍有極限與盲點，制度能走多遠、保護多少人，還得看這張網可以有多密。

台中市國小棒球教練松志彬，被爆出2018-2024年間，涉及性侵與猥褻學童、拍攝不法影像，法院一審判36年有期徒刑，後檢方追加起訴22罪，二審維持原判，全案仍在上訴中，檢方本月第3波偵結，再查出11名被害學童，追加起訴，也再度引起社會譁然。

同一段時間，新北市議員黃淑君在質詢時則揭露，板橋某診所的陳姓語言治療師，涉嫌長期猥褻與性侵孩童，計有8名孩童受害，目前治療師已經收押，衛福部並採取停業處分，同時將在「狼醫專區」公布姓名。



公權力的制裁到來，但在觸目驚心的事件背後，令人無奈的是，多年以來，類似惡徒不斷藉由查核機制的漏洞到處流竄；立委范雲便發文指出，以語言治療師為例，如果最後沒被判刑，或被判緩刑後前科消除，即便名列所謂狼醫專區，但此平台並未跟教育部的不適任人員資料庫介接，也就是說，未來他仍可能轉入國小擔任特教老師。

防護機制不相連　漏洞下惡狼仍有流竄可能

背後原因，正式因為防狼這件事，在各個領域間的規範強度、管制方式都不一。

目前常見的措施，包含教育部的「各教育場域不適任人員通報及查詢系統」，衛福部去年8月上路的狼醫專區，正式名稱則是「醫事人員性別事件資訊專區」，而運動部升格後，則比照衛福部模式推出「涉及違法事件不適任教練資訊專區」。

其中，教育不適任人員系統可說是最完善者，依據「不適任教育人員之通報資訊蒐集及查詢處理利用辦法」運作，囊括公校教師、職員、學校專任運動教練、私校專任教師、立案短期補習班、課後照顧、幼兒園人員等，並串連教育部的學校不適任人員、短期補習班不適任人員、全國教保服務機構不適任人員等資料庫，工作者進入前，聘用單位依規定皆須調查。



不過教育不適任人員系統無法由一般民眾自行查詢，此外也存在漏洞，首先對於未立案的場所，如5人以下補習班、個別家教都不在此限；另一者是以運動來說，假設無法擔任學校專任教練，但仍持有協會發出的教練證者，仍可以轉往民間私人俱樂部、社區球隊任教，而教育部系統則尚未涵蓋至此。

醫事人員性別事件資訊專區，涵蓋範圍包含醫師、牙醫、藥師等17類法定醫事人員，公布涉及性別事件的司法判決或懲戒內容，不過此專區除以2023年以後資料為準外，也僅是查詢平台，無涉證照及執業資格，更受限於司法判決的時間差，可能未能及時揪出問題人員，而如語言治療師等並無懲戒制度，也增加黑數可能。

不適任教練資訊專區，則涵蓋約70個特定體育團體之協會教練，多屬亞奧運項目，然而此專區同樣僅屬資訊查詢平台，並未影響教練是否能繼續教課，此外也僅收錄刑事判決，並未納入行政調查，而非屬法律規定的特定團體者，比方瑜珈、皮拉提斯就未納入其中。

立法委員張雅琳則指出，另外運動部雖有接受各協會的名單，建置「合格教練專區」，但像是她請許多家長去查，反倒發現不少知名、頗受信賴的教練都沒有在名單上，從籃球到跆拳道都是如此，質疑目前專區不夠完備，反倒讓家長「越查越慌張」，而不同協會對於教練資格的管制不一，也是長年詬病的事情。



防狼漏洞如何補？學者籲：可推兒少工作證

跨機關防堵有難度，近年來民間倡議團體、專家學者於是呼籲，與其負面防堵，不如改成正面認證，也就是比照澳洲「兒童工作稽查制度」（Working with Children Checks，WWCC），推動所謂兒少工作證，大方向來說，只要是已成年、從事會接觸18歲以下兒少的工作者，皆須持證才能上工，申請人提出申請後，由主管機關統一查詢相關犯罪紀錄、裁罰與相關違規記錄，並要求完成指定課程或培訓，才會發證。



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長馮喬蘭指出，目前比方說性平調查、被確認曾體罰學生的人，在不適任教育人員資料庫裡會有紀錄，這部份能約束學校專任教練，但有些教練是透過運動協會核發的教練證，以兼任或鐘點方式在學校帶校隊、社團，他們就無法被不適任教育人員資料庫查詢到；實務上來說，如日前羅東國中體操教練涉長期性騷學生的案件，因為不是專任教練，無法列入教育部資料庫，仍有機會轉入民間或其他學校任教。



對於種種漏洞，張雅琳則直言，「我們永遠無法判斷誰會對孩子心懷不軌，到底是哪個職業、要在哪個資料庫？」最簡單來說，就是透過兒少工作證，界定跟兒少接觸的人需接受資格認定，「不然其實家長都是在擲筊，其實都是憑運氣。」

這套認證制度，實際執行起來又是如何呢？

制度都有侷限　澳洲現場籲：擴大資料收集範圍

吳佩儒曾在澳洲當執業律師，如今則是昆士蘭州政府的公共監護單位擔任調查員，過去因常接觸兒少保護案件，而去申請WWCC，她說明，送出基本資料及身分證件後，受理單位會透過內部查詢，包含犯罪紀錄、被起訴紀錄等資料，並進行風險評估再發證，除了相關兒少案件、重罪等前科外，包含家暴，虐待老人等行為，也可能被視為不適合跟小孩接觸。

但她也坦言，這個制度實務上有其侷限。

澳洲警方於2022年，逮捕曾任幼保員的葛瑞菲斯（Ashley Paul Griffith），發現他在近20年任職於澳洲與義大利的多間托兒所期間，對數十名兒童實施強暴、性虐待等罪行，法院最終以逾300項罪名將他判處無期徒刑；調查則發現，儘管這些年來不乏蛛絲馬跡，卻因為無法列入官方正式紀錄，讓葛瑞菲斯持續持有WWCC、在幼托場所工作；比方2018年時，他在試用期間被一間托兒所解僱，卻未留下書面紀錄；2021年，葛瑞菲斯的同事目擊他站在一名女童身後揉肩、親吻頭部，相關報告也未通報給主管機關。



「就是沒真的抓到他做不該做的事情。」吳佩儒無奈指出，有人發現他跟小朋友互動時「怪怪的」，但因沒到達刑事犯罪等級，所以這些觀察，並不會出現在關官方紀錄上，讓他可以一路脫逃。

吳佩儒也解釋，在這事件後，昆士蘭州2024年引入了「應通報行為計畫」（Reportable Conduct Scheme），兒少工作單位如學校等，一旦發現有疑似逾矩的行為，比方說跟小朋友一起去廁所等，即便尚未構成犯罪，機構也必須通報並進行內部行政調查，有點類似台灣的性平會制度，回報的結果並會跟兒少工作證串聯。

她認為，相較澳洲各州規定不一，不同單位資訊互通不若想像容易，台灣整合相對容易，要思考的就是類似行政調查等資料如何納入，「兒少保護就是廣納資訊，越多越好，資訊先進來之後再去驗證」，她也強調，兒少工作證要運作的前提，還包括政府的通報制度完善，「因為它是依賴在其他機關的資訊為基礎。」

李洋允建資料庫、衛福部將修法　能加強兒少保護？

拼圖之一，就是運動部尚未建置完整的不適任教練資料庫，部長李洋日前在立院接受質詢時，也坦言目前雖有不適任教練專區，但對曾涉刑案卻已獲緩刑期滿的個案，要查核有難題，會進行制度性檢討，強調將會於3個月內研議提案，揭露不適任教練姓名及資料。



馮喬蘭則提醒，比方性騷擾等行為，很多時候不會被判刑，這樣就無法檢驗，另一方面來說，衛福部對醫事人員也要思考，除了規範現行的性平事件外，比方說毆打小孩者是否要納入？類似的樣態範圍也是未來要思考之處。

在規範範圍之外，未來另外要思考的問題是：誰不需要兒少工作證？目前施行類似措施的國家，多會有豁免制度，比方說家長志工、親戚，或者如警察、教師等已有完善職前調查及規範的職業，也不需要額外接受查核。

回到台灣，馮喬蘭舉例，最直觀來說，「他只是想賣陽春麵，那當然不用」，但比如個人家教就可能是要討論的目標，從兒少保護來講，應該需要，但實務上個人家教並沒有法規規範，是否要納入也還要思考，另外是否開放民眾查詢是否有工作證，也是需要思考之處。

什麼樣的場域需要兒少工作證，哪些人可以豁免，也是未來需要思考的問題。資料照，李政龍攝

張雅琳也指出，比方說大學教授要到學校視察是否需要？幾次臨時性接觸者要不要，接觸多久需要，這些都是未來需要討論範疇，另一方面，也要考量到底地方由誰對接？教育局還是社會局？再考量到工作室、俱樂部又是運動部主管，這些責任歸屬也會是未來的問題。然而，「這些問題不足以說我們不要推，推來推去是政府體制的日常，這是可以克服的。」

近幾年，在一樁樁引起社會憤怒的狼醫、狼教練案件下，如今衛福部承諾，會將相關規定納入《兒少法》修正草案並在近期公告；兒少保護的腳步終於即將踏出，能怎麼走下去，還需要更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