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補貼困局2-2】機動調整恐成「潘朵拉盒子」　 財政學者：建自動恢復機制止血

當政府忙於對外宣示如何穩定物價，在財政學者眼中，這場看似為了民生的「財政讓利」，背後卻藏著施政理念與制度設計上的隱憂。政治大學財政系教授陳國樑感嘆，現階段政府施政往往隨網路輿情擺動，缺乏一致性的政策主軸，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補貼措施，將會讓台灣陷入財政紀律失守的泥淖。

陳國樑直言，社會氛圍已逐漸將政府補貼視為理所當然，這種現象值得警惕，但補貼並非常態性政策，尤其在中東戰事尚未明朗之際，若過早大量動用財政資源，恐怕已將手中的「財政子彈」用罄，壓縮未來政策調整空間。

政策子彈恐過早耗盡　「宣示性干預」削弱抗壓韌性



細看政府築起的物價防線，從能源、交通到民生物資，幾乎全面動用賦稅減免與財政撥補。進口牛肉與烘焙用奶粉的關稅機動減半，而在大宗物資上，黃豆、小麥、玉米則採取進口營業稅全免。至於影響建築成本甚鉅的水泥，以及支撐運輸動力的汽、柴油，則是調降內地稅性質的貨物稅，且降幅均已達法定50%的上限，顯示政府試圖從多重稅制源頭截斷物價的連鎖漲勢。

然而，陳國樑指出，從主計總處公布的首季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為1.23%，顯示國內通膨仍屬平穩，政府卻在此時強力大幅動用政策工具，等同行政機關提前消耗調降空間，一旦未來出現更劇烈的外部衝擊，國庫可運用的彈性將明顯受限，將陷入無以為繼的窘局。

減稅易放難收　規避稅式支出評估成紀律漏洞

陳國樑形容，機動減稅措施的補貼邏輯，逐漸呈現「放寬容易、回收困難」的特性，如同「潘朵拉的盒子」，自疫情期間以來，原本設定為3個月或6個月的期限不斷延長，即便原油價格回落，稅率調整卻未隨之回復，整體經濟逐漸適應低價環境。這種「只降不升」的政策一旦開啟，就再也收不回去，最嚴重的後果是讓補貼常態化。

從稅收結構來看，影響已逐步浮現。陳國樑語重心長地說，貨物稅曾是國庫的重要稅源，2017年度的占比來到7.9%，為第三大稅收來源，僅次於所得稅與營業稅，但到2024年已降至4.3%。

另外，翻開財政部統計年報，2018年度的油氣類貨物稅稅收還有新台幣910億元，隨著「機動調整」不斷地延長，截至2024年稅收減至596億元。陳國樑憂心，當行政權透過「機動調整」規避法律監督，避開《納稅者權利保護法》與《財政紀律法》要求的稅式支出評估與公聽會程序，實質上形成財政紀律的巨大漏洞。



補貼引發「三殺」副作用　壓低油價非抗通膨良方

除了財政衝擊，陳國樑直言，補貼政策更是引發所謂的「三殺」副作用，一是導致不必要的過度消費，二是過度消費產生環境污染等外部社會成本，三是國庫損失導致原本應提供的公共服務被縮減。

在分配效果上，陳國樑表示，減稅與補貼的最大受益者「實際是用油大戶而非市井小民」。由於補貼多以壓低單位價格或依使用量給予，結果呈現「 用越多、省越多」，一般家庭的使用量約十來公升，民眾或許每月可省下80、90元，節省金額有限，但大型業者的用量是以幾千公升為單位，補貼效果明顯集中，變相犧牲稅收，間接減少提供其他社會福利的能力。

此外，價格扭曲亦可能帶來道德風險與套利行為。陳國樑提到，補貼後的漁業用油遠低於市場價格，導致漁民海上賣油套利事件層出不窮；而「亞鄰最低價」的堅持，更不排除吸引外國船隻或航空跨境加油等行為，進一步放大制度漏洞。



至於透過油價補貼來抑制通膨，國外已經有不少失敗的案例。陳國樑以委內瑞拉為例，該國經濟高度仰賴石油出口，在2020年代中期石油儲量曾位居全球之首，還超過沙烏地阿拉伯，只要石油價格上漲，收益自然提升，但隨著產能衰退，油價出現波動或是崩跌，加上政策失當、持續濫發貨幣，推升惡性通膨，逼得民眾提油去鄰近的哥倫比亞來換取生活物資。

拒絕只降不升　掛鉤國際油價啟動「自動恢復機制」



針對當前缺乏退場機制的困境，陳國樑呼籲政府不應再認為減稅能對抗國際原油漲幅，過去所謂的日落條款或漸進式縮減其實都已證明「無效」，況且，行政權在現行政治環境下，往往傾向延長措施期限。

更務實的做法是建立「價格恢復正常」的自動機制。陳國樑主張，在宣布「機動調降」的同時，不能只降不升，必須訂定「價格恢復正常機制」，直接與國際油價連動，設定明確的價格觸發點，當原油價格跌回某個特定價位（每桶70美元），減稅額度應自動按比例收回，如每下跌10元、政府就收回1元的稅額，透過分階段回收的方式，讓民眾與企業有預期心理，稅收與價格逐步回歸常軌。

此外，現階段的貨物稅補貼因政治考量難以收回，陳國樑建議，可從制度面著手，考慮開徵能源稅或環境稅，將油氣消費的社會外部成本內部化，並藉由開徵新稅種的契機，讓油氣類產品直接從現行的貨物稅體系中退場，讓長期以來補貼造成的資源配置不當，引導市場機制回歸常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