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很多產業面臨缺工,主要移工來源國又面臨鄰國競爭。洪敏隆攝
政府試圖透過擴大移工來源國,規劃引進印度移工填補人力缺口,卻在社會上引發強烈討論。這場對印度移工的社會焦慮,應該深入檢視核心根本問題—台灣的移工制度,當鄰近日韓正在翻轉「把移工當作免洗勞動力」的舊思維,台灣也應痛定思痛、砍掉重練。勞動部長洪申翰日前在立法院備詢時,拋出最快今年(2026)底引進首批印度移工的政策方向,民間出現質疑與反對的聲浪,從文化與宗教差異帶來的隱憂,到質疑政府在近10萬名「失聯移工」黑洞未解衍生的治安問題。行政院後來定調,引進與否需要2個前提:「企業端對印度移工的需求」、「印方能否符合我方要求和把關」。
學者與移工團體都指出,這場關於「引進印度移工」的激烈辯論,不僅僅是台灣社會仍停留在對未知國籍的恐懼與排斥,更像一面照妖鏡,徹底映照出台灣現行移工制度的種種問題;當台灣社會還陷在「該不該引進」的泥淖,同樣面臨人口老化及少子化的日本與韓國,因應缺工早已全面升級移工戰略,以「直聘零仲介費」、「職涯培育」與「社會共融」等作為武器,展開一場全球移工的搶人大戰。台灣自1990年代起正式開放引進外籍移工,30多年過去,這群來自東南亞的勞動者已經深深嵌入台灣的產業命脈與家庭日常。根據今年3月底統計,在台移工人數已突破87.3萬人,其中有效聘僱許可達77.4萬人(包含產業移工約54.6萬人、社福移工22.8萬人)。這群跨國勞動者,約佔全台就業人口的7.5%。換言之,每100個在台灣工作的人當中,就有7到8位是外籍移工。
台灣很多產業都依賴移工支撐整個社會。洪敏隆攝
很多危險工作,台灣本地人不做,都是要靠移工撐起。洪敏隆攝
缺工海嘯來襲!國際搶人大戰 台灣正流失吸引力然而,龐大的移工數字背後,掩蓋不住台灣勞動力市場正急遽崩塌的事實。根據104人力銀行的長期追蹤,台灣的缺工問題正以驚人的速度惡化,2022年1月,其線上有效職缺數為89.7萬個,短短4年,這個數字已經飆升至112.5萬個。
勞動部的官方調查,去年3月底工業及服務業的職缺率也高達3.1%。原因包括長期的人口斷崖所帶來的不可逆危機,勞動條件與求職者期待間落差,也是政府研議擴大引進特定國家移工填補產業缺口的主因。
長期以來,台灣的移工來源僅限於印尼、菲律賓、越南、泰國等4國。反觀鄰近的日本,其移工來源國多達15國,韓國更是開放了16國,更殘酷的警訊是,面對鄰國的「搶人大戰」,我們可能連這些國家的勞工都要留不住了!
從1999年開始,台灣一直是越南移工輸出的首選,越南也是台灣產業移工的主力。但近3年來,越南移工來台人數成長已明顯停滯。根據越南官方統計,早從2018年開始,前往日本工作的越南移工就已經超越台灣。截至去年,日本境內的越南移工總數已達60.7萬人(佔日本整體移工23.6%,排名第一),比在台灣的越南人多出一倍以上。同時,韓國的越南移工也達到了15萬人,成為韓國僅次於中國朝鮮族,成長最快的移工族群。
事實上,政府有看到台灣長照與產業嚴重依賴特定國家,一旦該國暫停輸出,將成為國安危機的問題,幾年前就開始致力開發如印度、孟加拉、緬甸、柬埔寨等新來源國,但台灣的國際處境受中國打壓,孟加拉、緬甸等國因深受中國地緣政治影響,遇到阻礙,只有在2024年與印度完成簽署MOU。
問題核心在「制度」 不是「國籍」面對引進印度移工,有些台灣民眾的第一個質疑是:「現在已經有近10萬名失聯移工抓不到,再引進印度人會不會讓治安更崩壞?」根據統計,2025年台灣的失聯移工人數已達9萬4542人,其中以越南(約6萬)與印尼(約3萬)佔絕大多數。
政大勞工研究所教授劉梅君一針見血地指出:「移工失聯為『制度性』而非『國籍』問題。」她指出,台灣社會長期將不同國籍移工貼上標籤,例如要引入家事移工時,認為菲律賓移工較「刁鑽」難相處,印尼移工較「乖巧」,比較「好管理」,可是,數據顯示,即便是被認為最安分的印尼籍家事移工,目前在台失聯比例也極高,顯示問題在於「移工的勞動條件與制度環境不佳,若不改善制度,無論引進哪一國的移工都會面臨留不住人的困境。」
台灣移工聯盟成員、桃園市家庭看護工職業工會秘書長黃姿華表示,無證(失聯)移工其實是流向農業、營造業等基層產業,去填補台灣地下勞動市場極大的缺口,他們願意承擔隨時被遣返的風險,去回應台灣地下勞動市場的強大需求,反映出台灣的「合法制度」極度不友善,迫使重要的勞動力走向地下化。要理解台灣移工困局的深層結構,必須直視兩個核心缺陷「禁止自由轉換雇主」與「仲介壟斷」。
黃姿華說,台灣的移工引進極度依賴私人仲介。移工來台前,常需支付母國仲介鉅額費用,例如越南移工常需支付高達4000至6000美金,甚至台幣20萬元以上。來台後,每個月還要被台灣仲介抽取「服務費」。龐大的債務壓力讓他們毫無喘息空間,一旦遇到急用,為了盡快還債,他們只能選擇逃跑去賺取日薪較高的黑工。
移工人權議題 已成產業競爭指標黃姿華說,在台灣,移工原則上被綁死在單一雇主身上。當他們遇到惡劣的勞動環境、工廠主管霸凌、或是有更好的工作機會時,他們沒有合法離職的權利。失去合法轉換的彈性,逃跑就成了他們唯一的自救手段。
事實上,移工管理未妥善處理,也會對產業造成衝擊。2025年9月,全球自行車龍頭巨大集團(Giant,捷安特)因供應鏈中的移工權益問題,遭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發布暫扣令,被視為台灣製造業史上首起因「強迫勞動」疑慮而遭美方扣押產品的案例。
今年4月9日立法院衛環會討論台灣移工制度如何接軌國際人權標準時,洪申翰的報告指出,勞動部將逐步推動公平招募、仲介收費透明合理化、精進直接聘僱等三大措施。
黃姿華批評,政府在2007年成立了「直接聘僱聯合服務中心」,試圖打破仲介壟斷,但至今直聘率不到2%。因為該中心僅具備「合法程序代辦」功能,完全無法提供雇主最需要的「工作媒合」與後續的「生活管理與輔導」。雇主為了怕麻煩,最終還是只能回頭依賴私人仲介。
台灣雖有「移工留才久用方案」,讓資深移工轉任中階技術人力,不受工作年限限制並可申請永久居留,但方案面臨薪資核定機制不透明、雇主申請門檻與行政作業繁瑣、移工自行轉換雇主規定變動等挑戰。
台灣移工直聘中心使用率低,上班時間經常是空蕩蕩,無人洽公。洪敏隆攝
日韓的覺醒 如何用「國家直聘」與「社會共融」留住人事實上,面對全球缺工,及移工人權應合規成為出口門檻條件,鄰近的日、韓深知過去將移工視為「免洗筷」的「技能實習制度」已經行不通,陸續推動許多制度改革。
日本國士館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科教授鈴木江理子前年(2024)曾在日本網路媒體撰文強調,日本社會必須停止將外國人視為「勞動力」,而應視為「生活者」。企業與地方政府必須投入真實的成本,建立多語醫療、教育與居住支援,否則在日圓貶值的劣勢下,日本將在亞洲「移工搶奪戰」中徹底敗陣。
因此,
日本預計於2027年全面實施「育成就勞制度」,徹底將移工視為「未來的正式國民」來栽培。雇主必須向政府提交受嚴格稽核的「育成就勞計畫」。這不再是讓移工盲目做苦力的合約,而是明訂移工在未來幾年學會什麼具體技術。日方深知語言是融入社會的關鍵,新制強制規定雇主必須提供實質的日語學習支援,當移工語言能力達到一定水準,可以獲得更長居留期與高薪。此外,新制廢除過去與仲介利益勾結的監理團體,轉型為中立的機關,必須定期到廠房與移工獨立面談,若發現雇主違規,政府會直接撤銷企業的聘僱資格。育成就勞制度的「轉職權」設計,允許工作滿1至2年後,在同產業內自由跳槽,當雇主知道苛待移工會讓已引進的人力流失,會更願意善待移工,用制度設計改變市場的誘因。
韓國是東亞最早全面廢除私人仲介移工的國家,實施「僱用許可制(EPS)」,由兩國政府直接簽署MOU,統一由官方處理招募與派任,移工僅需支付基本的行政規費(約1000美金以內),從源頭斬斷了剝削的債務鏈。在勞動權益上,韓國的產業移工全面適用《勞動基準法》與《最低工資法》,薪資不僅與韓國法定最低工資掛鉤(目前約合台幣4.7萬元),更享有與韓國勞工完全相同的工時限制、加班費計算及四大保險。今年4月,韓國雇傭勞動部推動具社會意義的倡議—「呼喚移工真實姓名」運動。過去在韓國的工地或工廠,韓國籍員工也常以「喂」、「小子」或直接冠上國籍例如「那個越南的」來稱呼移工。為了消除這種將移工「去個人化」的職場霸凌,韓國官方開始在移工的安全帽上印上他們的真實姓名。透過這項強制性的視覺提醒,要求本土勞工看著頭盔上的名字來稱呼對方,藉此建立平等的同僚意識。
此外,韓國政府還針對戶外移工發放防寒用品,並考量移工的飲食習慣,在供餐時提供「叉子」與「母語翻譯菜單」。韓國雇傭勞動部長金榮訓在記者會強調「在產業現場流汗的移工,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同事與鄰居」,並宣布將整合跨部會資源,推出「外籍人力整合支援藍圖」。
韓國雇傭勞動部長金榮訓在記者會強調「在產業現場流汗的移工,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同事與鄰居」。韓國雇傭勞動部提供
卸下「把人當工具」的短視心態 才能贏回國際勞動者的心反觀在台灣,黃姿華舉家庭看護工困境,與過往討論很多的公共空間為例:家庭看護工缺乏《勞基法》保障,沒有法定的休息日與基本工資。這背後的根本問題是台灣公共長照資源(如喘息服務)的匱乏,政府將照顧責任推給個別家庭,家庭再將壓力轉嫁給移工。
問題是移工在假日聚集於車站或公園,常被外界投以異樣眼光,但這其實是因為他們缺乏專屬的私人休息空間,反映出社會對移工休閒權益的漠視。
每到星期假日,台北車站就會聚集很多移工,勞團認為應深切思考,我們有無給予足夠的休息時間及空間。洪敏隆攝
劉梅君強調,唯有從根本改善移工制度,建立一個完善、友善且給予勞工尊嚴的環境,才能真正解決缺工與失聯問題,讓外籍勞工願意留在台灣。她呼籲政府應更積極且妥善地運用「就業安定費」,協助移工適應台灣生活及改善其各項需求,政府也應比照推動「新住民」政策的力度,大力推廣多元文化教育,讓台灣社會看見移工的才華,以消除社會長期以來對外籍移工的歧視與偏見。
黃姿華指出,目前的移工政策幾乎全由勞動部單獨承擔,但勞動部的主要職責僅在於規範勞動法規,難以全面涵蓋移工在台的生活與產業配套。由於家庭看護移工、農業移工等不同產業涉及不同部會,需要跨部會的整合,為移工建立一套涵蓋工作、生活管理、休息與醫療的完善環境,避免各部會互推責任,最終讓移工與雇主獨自承擔制度的缺陷。
台灣必須徹底翻轉「將人當作純粹工具」的短視心態,否則無論開放幾個國家的移工,最終都將在國際搶人大戰中敗下陣來。唯有建立一個友善、平權、尊重多元文化的勞動環境,台灣才能在這場勞動力危機中,贏得國際勞動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