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觀點】即將到來的另一場戰爭：石油危機與聖嬰現象共振的通膨壓力

當全球仍深受伊朗戰爭引發的石油與天然氣供應危機的當下，一場沒有硝煙、卻更貼近民生的「戰爭」正在醞釀。這場戰爭不是發生在邊境，而是發生在氣候、能源與糧食之間的交錯點，最終將反映在每個家庭的餐桌與電費帳單上。

若這個危機的到來，是一場多重壓力同時作用的系統性危機「共振」，其衝擊將呈現疊加與放大。

氣候警訊：聖嬰現象再臨的全球效應

世界氣象組織（WMO）預警，赤道太平洋海溫正快速升高，今年中旬可能再度進入聖嬰（El Niño）現象。這是繼2023–2024年強聖嬰周期後，短時間內再度出現的強信號回歸，將帶來全球性的極端高溫與降雨量重新分布，並伴隨颱風活動異常頻繁。

聖嬰現象的關鍵不只是氣溫升高，而是水資源旱澇交替的劇烈變化的「旱澇失衡」風險。諸如東南亞與澳洲可能面臨乾旱，南美部分地區則可能暴雨成災；2021年台灣發生「百年大旱」的嚴重乾涸，但之後緊接著遇到梅雨鋒面，造成部分地區嚴重淹水，呈現「旱澇齊至」的窘境。農業因此承受雙重壓力：一方面旱災減產，另一方面因降雨過多而影響收成與品質。

在全球糧食庫存已處於近十年低位的背景下，任何農產品主要產區的減產，都可能迅速轉化為國際糧價波動。歷史經驗顯示，強聖嬰期間，主要糧食減產幅度約5%至8%，價格漲幅可達10%至15%

能源牽動：高溫與油價的雙向壓力

同時，氣候異常也會衝擊能源需求。極端高溫將推升空調用電，造成電力負荷激增。2023年夏季，美國、歐洲、印度與台灣，皆曾出現用電量創新高、電價飆升的情況，而近年來在人工智慧（AI）算力需求持續擴張下，加上聖嬰年的降臨，今年電力壓力只會更大。

壞消息是，能源的供給仍充滿不確定性。中東緊張局勢未解，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在伊朗與美國雙重封鎖的危機未除，使得全球石油與天然氣供應面臨風險。歷史數據顯示，聖嬰周期原油價格波動幅度達10%至20%；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研究亦指出，聖嬰發生後一年，原油價格平均上漲13.87%。疊加荷姆茲危機（Hormuz Crisis）的風險溢價，若伊朗戰爭走向長期衝突，今年中旬後的情勢將更嚴峻。

聖嬰現象帶來的高溫推升能源需求、戰爭壓縮供給，促進能源市場處於高度脆弱狀態。一旦油價持續上漲，將直接推高運輸與生產成本，並向各產業擴散，最終形成通膨壓力的核心來源。

關鍵變數：化肥供應鏈的斷裂風險

若說氣候影響產量，能源影響成本，化學肥料則是農業生產的根本。
目前全球化肥供應鏈正面臨嚴重衝擊。荷姆茲海峽航運受阻，致使全球約三分之一的化肥運輸鏈中斷；同時，化肥生產高度依賴天然氣，其供應鏈同樣陷入供需失衡狀態導致價格大幅上漲。

以氮肥尿素為例，價格已從每噸不到500美元飆升至約850美元，漲幅超過七成。歐洲估算化肥成本較2024年平均水準上升逾五成。

因此，農民耕種面臨兩難：要麼承擔高成本，轉嫁至未來的糧價；要麼減少施肥，導致產量下降。無論選擇何者，最終都將推高糧食價格。

對此，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亦警告，化肥是穩定全球糧食供應的「生命線」，其供應中斷已造成相當於每週減少約200億份餐食的潛在產出，對全球糧食安全構成實質的威脅。

畢竟，化肥短缺影響農民播種，導致耕地面積減少，恐引發穀物、飼料產量下降，進一步波及乳製品與肉類供應，並令糧食價格飆升。總的來說，化肥供應短缺不只是價格問題，更指向糧食安全問題。

風險疊加：氣候與能源的「共振效應」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單一因素，而是多重衝擊的同時發生。
當一項農作物同時面臨聖嬰現象帶來的乾旱或暴雨將導致減產，化肥短缺造成單位產量下降，而能源上漲的直接表現是成本提高，那麼其價格變動就不再是線性的單純的相加，而是倍數放大。這種共振效應，正是市場最難應對的風險來源。

在聖嬰現象影響下，東南亞乾旱可能影響稻米與棕櫚油供應，南美暴雨則衝擊大豆與玉米，美國高溫亦將影響穀物產量。歷史經驗指出，聖嬰現象期間，棕櫚油、白糖、可可與橡膠等農產品價格雙位數的大幅波動。這些變動也將透過供應鏈傳導至食品與工業體系。

通膨壓力：從糧價到民生的全面影響

眾所皆知，糧食價格是整體物價的基礎。一旦糧價上升，將帶動食品、餐飲與生活成本全面上揚，進而推高消費者物價指數。

更棘手的是，這種通膨屬於供給面衝擊。央行若升息抑制通膨，可能拖累經濟成長；若維持寬鬆，則可能讓物價持續上升，其政策空間因此受到壓縮。

對一般民眾而言，影響更為直接：食物變貴、電費增加與交通成本上升。尤其對低收入族群，高通膨是窮人稅，糧價上漲更是對生活負擔的大衝擊。

一場無聲的價格重估

回顧歷史，1982–83、1997–98與2015–16年三次強聖嬰年，都伴隨著巨額經濟損失與市場劇烈波動。這些事件的共同點，是它們揭露了全球供應鏈的脆弱性。

而2026年的特殊之處在於：氣候變遷的長期升溫背景，疊加更緊張的地緣政治格局。
當全球氣溫每上升1°C，大氣含水量增加7%，意指極端氣候將更劇烈；同時，能源供應鏈卻因戰爭與政治風險變得更加不穩定。

這使得聖嬰不再只是「周期性事件」，而更像是一個系統壓力測試器，把全球經濟最脆弱的環節一一放大。

接下來的風險，不只是氣候異常的侵襲，且是一場涵蓋能源、農業與供應鏈的結構性壓力測試。當極端氣候帶來的災害、高油價與高糧價形成共振，全球經濟將面臨一波新的價格重估。

這場戰爭沒有前線，卻無所不在。它提醒我們，當氣候、能源與糧食不再是分開的議題，而是彼此牽動的系統時，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衡，都可能迅速擴大為全面性的風險。最終承受其後果的，往往是最日常、也最無法迴避的生活成本。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