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我們正走向一個沒有真相的時代

4月11日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舉行了「綠色小組」40周年紀念的特別活動，除了播放了40年前綠色小組拍攝的鹿港反杜邦運動紀錄片，也舉行座談，回顧這個由王智章（麻子）、李三沖、傅島以及林信誼等人組成的紀實攝影團隊，他們在台灣解嚴前後，如何用鏡頭記錄下那個政治、社會動盪劇變的年代，並用影像粉碎了官方編造的謊言，也鬆動了黨國的威權統治。

綠色小組當年最為人知的作品是1986年11月，前桃園縣長許信良企圖闖關回國，要迎接他的民進黨政治人物支持群眾，在桃園中正機場外與軍警對峙衝突。綠色小組在第一線記錄這場大規模的街頭衝突事件，並在民進黨國大代表候選人蔡式淵競選總部外播映，街道擠滿圍觀人群。影像震撼人心，也左右了選情。



10年前綠色小組成立30年之際，TIDF也舉辦過「綠色小組」的回顧專題，並取名為「如果紀錄有顏色」，有「顏色」就是有立場。其實「綠色小組」這個名稱已經說明了他們的眼睛不是中性的，他們是站在建制的對立面，就是要用影像來解構黨國統治基礎。他們很多活動也是和民進黨合作。在4月11日的座談中，綠色小組透露了1989年縣市長選舉期間，他們與民進黨合作的一次突破性嘗試：成立「綠色電視台」。

走私運回「管制」設備　 船老大一度不敢載

王智章、李三沖與當時的民進黨副秘書長蔡式淵當天回顧「綠色電視台」成立過程。1989年底台灣舉行解嚴後第一次全國性大型選舉，包括縣市長、省市議員及立法委員同步改選，當時綠色小組想在大選時打破黨國媒體壟斷──搞一個自己的「電視台」。小組成員傅島在中國上海尋找電視訊號發射設備，他向當地廠商誆稱是教學用途，要先買一組回台試用，之後還會投下大筆訂單；當時台灣電視台是黨國壟斷的，電視播放設備當然也要經特許才能進口，於是綠色小組找上走私魚船要把貨運進台灣；至於成立「電視台」的費用，則是去向民進黨要了150萬。

設備買到手，也交給走私船老大，但船老大大概也意識到「進口」這種器材有政治風險，於是遲遲沒運貨。最後王智章拜託蔡式淵出面，黨副秘書長西裝筆挺南下去和船老大交涉，才讓對方點頭同意運送。



但是器材到台灣時，已經離12月2日大選日沒幾天，從來沒有電視台工程經驗的綠色小組成員，土法煉鋼試著架設器材，失敗幾回後，最後在尤清板橋競選總部找到制高點架設好訊號播放器，也讓訊號順利傳送出去。匆促準備後，「電視台」終於要開播上路了，民進黨主席黃信介、副秘書長蔡式淵等人也在尤清競選總部舉行記者會，宣布綠色電視台成立。記者會上被問到成立電視台的經費時，蔡式淵還誇稱民進黨投下2000萬鉅資成立電視台，來打破黨國壟斷的電視傳播──實際上才給了綠色小組150萬。

小功率電視台意義非凡　 打破黨媒壟斷時代

電視台開播了，民進黨記者會的訊號也播送出去了，但事實上這種小功率的電視訊號只能在台北縣部分地區接收到；至於節目，綠色小組要自己上街頭拍攝、做後製，現在還得播帶子，三、四個人怎麼可能製作足夠的內容來滿足一個正常電視台運作所需？「電視台」三個字根本是虛張聲勢，2000萬資金更是天方夜譚。其實綠色電視台真正要做的就只是在宣告打破黨國的媒體壟斷、新聞管制。「綠色電視台」開播、打響傳播自由第一聲後，並沒有持續茁壯發展。接下來的故事是：地下廣播電台如雨後春筍開播、有線電視第四台也百花齊放，這些「非法」傳播都已非黨國有能力扼殺的。

如今回顧綠色小組在19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街頭留下的台灣印象，就如同在幫許多走過那個時代的台灣人、無數在大歷史中成長的小人物，補上台灣民主解嚴史的一課。用作家房慧真的話，綠色小組幫我們「核對記憶」，讓我們想起「原來當年我也在場」。綠色小組就是和我們走過同一個時代的人，房慧真引用義大利哲人阿岡本（Giorgio Agamben）的話：「同時代的人是緊緊凝視自己時代的人，以便感知時代的黑暗而不是光芒的人。」

「人味」紀錄歷史脈動　 有別現今充斥CCTV

這就是綠色小組留給我們的珍貴資產。雖然今天看起來，那些記錄有點粗糙，但是充滿了「人味」──紀錄片是有顏色、有立場、有主張，是一個有生命的個體在歷史大潮中努力找尋正確方向的軌跡。只有手持攝影機的活人才能抓住歷史的脈動，即使許多只是浮世飛鴻雪爪。



影像傳播今昔對照令人特別慨嘆。當年的綠色小組是同時代的人的眼睛留下的見證，三、四個人奮力突破政治箝制與個人體力精神負荷，也要親眼見證歷史；今天的電視新聞沒有新聞局、警總管制，但記者人力卻不足以因應新聞台每個小時不斷播放的胃納量，只得用沒有人味的行車記錄器、閉路監視器（CCTV）的影像充斥，而且不斷重播。這類的新聞資料居然還可以大辣辣地打上腥紅的「獨家」字眼。甚至各新聞台分享同一個CCTV拷貝出的內容，按下遙控器各台輪播同樣的影像，而且半小時就會重播一次…..。當影像不再有記者在現場的判斷，而只來自機器被動記錄與演算法生成，事實詮釋權也從活生生的人轉移到冰冷的機器。

AI生成片取代真人拍攝　 小心真實愈離愈遠

如今電視新聞台正面臨著廣告下滑的危機，而AI大神適時出現解決了電視台老闆的心頭大難題！AI神器可以迅速製作出文字、影像內容，即使大量裁減編輯、記者也不用擔心開天窗，甚至連主播都可以由AI美女、帥哥擔綱，不需要再重金禮聘資深主播。也不需要像當年綠色小組等攝影記者們扛著沉重器材追著新聞跑，許多攝影記者因此長年承受腰椎傷痛之苦。媒體上會愈來愈多照片、影片都會打上小小一欄字「AI生成示意圖」，愈來愈少影像是真人拍攝。也許不久之後，各類別新聞大獎會是由ChatGPT、Gemini 和Claude等AI家族輪流摘下桂冠。

如今不少人在警告，對岸積極運用AI對台灣進行資訊戰、認知作戰。其實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當媒體以降低成本為優先而非事實查核為前提時，AI生成而成為主導訊息的生產機制。那麼不論訊息是否來自對岸都是AI生成；或許有綠、藍、紅的立場之分，卻都離真實愈來愈遠、愈向虛擬靠攏。當AI合成的新聞充斥，閱聽人對真相的判斷能力也愈見薄弱。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AI亦然；要當心被AI帶領著走向一個沒有真相的時代。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