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達賴喇嘛剖析「西藏為何被中國入侵」　這兩點可引以為鑒

7月6日將迎來十四世達賴喇嘛的90歲生日，他在生日前夕發表聲明，達賴喇嘛將持續轉世，並由噶丹頗章信託基金的董事會負責，由他們諮詢藏傳佛教各宗派領袖，以及與歷代達賴喇嘛如影隨形般的護法眾等，按照歷史傳統尋訪、認證。中國正爭奪達賴喇嘛轉世的正當性與話語權，同時牽動中美印的地緣政治角力。

十四世達賴喇嘛於今（2025）年初出版新書《為無聲者發聲》，並由商周出版社翻譯成中文出版，他在新書中就剖析二戰結束後的地緣政治變化，並首度揭露十三世達賴喇嘛的遺囑，當初就曾預警中國入侵，但西藏卻未能及早行動。《太報》取得商周出版社授權，刊登十四世達賴喇嘛在新書中〈關於地緣政治的省思〉篇章的部分段落，台灣同樣面臨強權中國，或許可以做為借鏡。

回顧過去，我瞭解到西藏及其人民是如何成為歷史悲劇的受害者。和西藏有著歷史淵源的強權大國，在關鍵時期都全神投注在非常特定的路線上。在1903年至1904年間曾經入侵西藏的大英帝國，才剛剛放棄了印度，對南亞與內亞已經缺乏介入的決心。印度在1947年8月15日獨立以後，正處於痛苦難當的印巴分裂創傷中，隨即在當年10月和新分裂建國的巴基斯坦陷入戰火，直至1949年1月1日方休。他們不欲和先前戰場的另一位鄰居發生進一步衝突。

美國對西藏產生興趣，部分原因是想要阻止共產主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擴散，他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東歐在戰後立即發生的情況在亞洲重現。事例諸如：1946年到1949年的中國內戰期間，美國大力支持逐漸戰敗的蔣介石國民政府；在1950年到1953年的韓戰中，美國派出地面部隊幫助南韓抵抗北韓共產黨的侵略，後者的支持者是蘇聯和中共。美國對西藏反抗軍的少許支持主要是出於在亞洲遏止共產主義擴散的整體政策考量。



大約同一時期發生在蒙古的狀況，是個非常引人注目的歷史對照。清朝於1911年滅亡之際，蒙古所享有的政治地位和西藏極為相似。如同中國國民政府宣稱西藏是其領土的一部分，他們也同樣宣稱擁有蒙古。蒙古和西藏在1913年簽署重申彼此是獨立國家的雙邊條約一事絕非巧合。因為蘇聯支持蒙古自中國獨立，隨後於1945年舉行獨立公投，強權大國們勸告蔣介石接受投票的結果。最終，雖然領土範圍變小，但蒙古現在是一個獨立國家，並且是聯合國的成員。
改革受阻與國際參與的空白

西藏就沒那麼幸運了。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需要自我究責。特別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當世界其他地區逐漸意識到國家地位在全球認知中的重要性，西藏人還把頭埋在沙堆裡。我們在那段時間中犯下重大錯誤。例如，在這段關鍵時期，幾乎沒有主動採取系統性措施，在國際間表達西藏是獨立國家。第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改革措施，特別是在教育與國防兩方面，大受各種不同的利益派別與菁英分子阻撓。

1933年他圓寂之後，本該積極努力參加國際論壇，例如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以及之後成立的聯合國。但致命的是，除了第十三世達賴喇嘛以外，西藏統治菁英絲毫沒有洞察，在20世紀的新政治現實中，對一個想要享有獨立地位的國家而言，這是不適當的，應當透過一連串國際性作為示意，來證明在世界舞台上，西藏乃是作為諸多主權國家之一而存在。

極其不幸的是，當風暴在西藏周邊聚集時，包括我連續兩任的攝政王在內的統治菁英大多忙於政治內訌，我的第一任攝政王熱振仁波切（Reting Rinpoche）於1947年死亡時，政爭更是達到頂點。因此，當1950年人民解放軍兵臨城下時，西藏毫無準備，而且一切為時已晚。
 
當我思及我的前世第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政治生涯時，感到這與我自身的業力有顯著的相似性。肇因於外國入侵，他曾被迫流亡兩次：首先是1903年，榮赫鵬（Francis Younghusband）率領英國軍隊入侵西藏，他於1909年返回；之後，1910年，當清朝從東邊攻擊西藏時，他再度流亡。英國當然沒有留在西藏不走，但滿清帝國的意圖極有可能是征服西藏。只是清朝在1911年滅亡，最後一位皇帝於1912年退位，在拉薩的清朝駐藏大臣投降了。

十三世達賴喇嘛的預警與錯失的行動

如前所說，就在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於1913年返回西藏後，他試圖在國際上以具體行動主張西藏獨立，諸如1913年和蒙古簽署條約，雙方都宣示相互肯定彼此的獨立地位。當1950年共產中國入侵時，西藏的地位是獨立國家。如果西藏人在那些年間能夠正確解讀徵兆，我們也許可以預見另一場可能發生的入侵。這明確意味著，在1933年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圓寂後和1949年共產中國誕生之間的這段時期，特別是中國陷入不穩定政府與內戰的混亂失序狀態中時，我們錯失了關鍵良機。
 
其實，在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圓寂前不久，他留下了一份非常離奇、帶有預言性質的最後遺囑。我在年輕時就已經讀過這份文件。且讓我大幅引用內文，因為這同時揭露他的先見之明，還有西藏政府無視他明確警告的嚴重程度。他寫道：
 
「我現已五十八歲，很快就不能再為你們效力。每個人都該明悉這個事實，並留意我離世以後，你們將來該當做的事情。在我與我的下一世之間，你們將有一段必須自立自強的時期。
 
印度與中國是我們的兩大強鄰，二者皆軍力強盛。是故我們必須試圖和這兩國建立穩定的關係。國界附近也有一些保有眾多兵力的小國。有鑑於此，我們亦須擁有一支可確保國家安全，由年輕且訓練有素的士兵所組成的軍隊……如果我們不做好防範，抵禦突然湧現的暴力，則生存之機渺茫。
 
我們尤其應該捍衛自己，對抗赤色共產黨的暴行，他們正到處散布恐慌、進行破壞，惡劣至極。大半蒙古已遭其蹂躪……他們搶劫、破壞寺院，強迫僧人加入旗下軍隊，否則將就地處死。所到之處，宗教皆遭摧毀……
 
不消片刻，我們會發現赤色屠戮已抵自家門前。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必須隨時準備好保衛自己。如若不然，我們的精神和文化傳統將被徹底根除……寺院將被搶劫和破壞，僧侶和比丘尼將被殺害或驅逐，舊日神聖法王的豐功偉業將被消滅，我們所有的文化和修行體制將被迫害、摧毀和遺忘。人民與生俱來的權利和財產將被掠奪，我們會成為如征服者的奴隸那般，像乞丐一樣無助地到處流浪。每個人被迫生活在悲慘之中，極度痛苦與恐懼，度日如年。
 
當和平與幸福的力量仍與我們同在，當改變現狀的權力仍握在我們手中，我們當盡一切努力，保衛自己對抗這即將發生的災難。在適當的時候可以使用和平的方法，但若情況已不合宜，請勿猶豫，訴諸更為有力的手段。趁現在還有時間，勤勉奮力吧！將來才不致有遺憾。」
 
不幸的是，在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圓寂後，攝政王和西藏的領導階層都沒有理解警告的急迫性與嚴重性。幾乎他所提及的每個面向，都被證明是精準正確的。

從殖民遺緒看中國的西藏政策

從更寬廣的全球脈絡思考西藏的悲劇，可以得見極度諷刺的狀況。二戰之後，全世界的帝國主義國家立即放棄各地的殖民地，大家會想到1940年代晚期大英國協與法國在中東終結託管統治，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印度在1947年獨立。當所有帝國主義強權從先前的殖民地撤離之際，中共卻致力於獲取。新建立的共產中國選擇入侵獨立國家西藏，將它變成殖民地。

不管怎麼說，用武力把西藏強制納入毛澤東的新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不僅只是西藏人的災難，此舉也大有問題，至少對中國而言是如此。因為要把單一中國的國家狀態強加在包含西藏人在內的多元民族之上——每個民族都擁有獨特的語言、文化、歷史，且從未將自己視為中國人——造就了一個長期面臨種族緊張的威脅，需要持續由北京發動殘酷的殖民式征服，本質上就會是相當不穩定的現代國家。



第二個諷刺的狀況，或許可以描述為倫理和道德面向的。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聯合國通過了世界人權宣言，這份根本文件規範了現代世界的文明社會必須對待本國公民及其他國家國民的基礎。一九七六年，該宣言獲得法律基礎，成為公民權與政治權的國際公約，二○二二年再獲重申。然而中共卻反其道而行。幾乎在世界人權宣言通過後不久，中國便對西藏人民的人權展開了超過七十年的系統性迫害。
 
大約在聯合國通過世界人權宣言五十週年紀念左右，由共產中國為首的少數國家主張，由於文化、社會、經濟有所不同，世界人權宣言中所制定的人權標準並不真正具有普世性，無法適用於亞洲。他們認為普世人權的觀念需要重新審視，以順應他們的「亞洲價值觀」。我表明我不認同這個觀點，並且提出反駁，主張如果文化或傳統習俗的任一部分與基本人權產生衝突，要修改的是傳統習俗，而非反向而行。我相信多數亞洲人都會同意我的看法。
 
坦白說，我認為亞洲人多少有點不看重基本人權，像是個人的自由與尊嚴，或者說他們覺得不需要基本人權，這是一種不尊重亞洲人的態度。不論如何，企圖淡化人類歷史上具有影響力的文件精神，我為此感到擔憂，我一再論證基本人權確實是普世通行的，因為這關乎所有人類渴求自由、平等與尊嚴的本性，以及實踐這些本性的權利。這跟身為西方人或東方人、南方人或北方人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深信世界人權宣言中所建立的基本原則就有如自然法則一般，所有民族與政府都應當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