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郭智輝失言看政府歧視現況　延宕17年《身權法》修法仍缺人權視角

經濟部長郭智輝日前以「蒙古症（現稱唐氏症）」比喻英特爾的用語，引發社會撻伐，這種對身障者的無知與偏見所造成的歧視，恐怕並非只是單一官員行為或偶一事件，17年沒有大修的《身心障礙者權利保障法》，條文本身就充斥著歧視，政府提出的修法草案版本，也未符合CRPD《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的自立生活要件。

郭智輝日前接受廣播節目專訪，談及台積電與英特爾合資一事，比喻「你知道他家有蒙古症，你要娶媳婦，你要娶他嗎？這要有很大決心，不是說蒙古症不好，但這是長期的，後代如果有也會痛苦，有這個風險」，此番言論引起外界抨擊，郭智輝也兩度鞠躬道歉。

文化大學社會福利系及研究所專任教授王順民說，郭智輝的比喻，缺乏對於弱勢群體的理解與尊重，甚至會加深對唐氏症患者及其他弱勢族群的社會性偏見，這種不當言論，不僅反映社會對於這些特定障礙群體的無知，更是揭示關於觀念教育與文化認知上，有待改進之處，顯示現行對於障者的社會性認知、社會性關注、社會性互動、社會性投資等融合工程，都有大幅改進的施力空間。



障礙者是疾病的無知落伍觀念　台灣未進步到人權觀點

身心障礙在歷史上有4種相關政策發展歷程，從最早認為身心障礙者「很可憐、需要幫助」的慈善模式，到「是疾病、要被治癒」的醫療模式，近代則開始倡議「障礙是社會上各種態度與環境障礙與個人狀況互動的結果」，2006年聯合國大會通過《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CRPD），更進一步主張「障礙者有權利充分地、不被歧視地參與社會活動」。

郭智輝的發言，仍停留在已經落伍過時的「醫療模式」，但是，這恐怕不是單一官員的個人錯誤言行，CRPD聯盟召集人張宗傑說：「台灣並沒有因為簽署CRPD ，而有進步到人權的觀點，政府施政時，沒有強化國家社會責任，而是過度於產業化，以商業模式對待身障者，制定相關政策。」

台灣2007年修訂的《身心障礙者權利保障法》，就是一部舊有觀念包裝，內容充滿歧視的法令，例如法條出現「安置」、「收容」等不當字眼來表達協助，且多數條文仍主張以機構管理障礙者，違反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提倡要「去機構化」，協助障礙者在社會自立生活的願景。

《身權法》遲遲未修，影響約120萬身障者及500萬家屬權益，政府直到2022年提出《身權法》修正草案，卻讓障礙團體失望不已，因為修法版本方向仍著重在機構管理，開倒車違反人權，未符合CRPD精神。



去年（2024）8月衛福部重提《身權法》修法版本，與前版草案有一些調整。其中，針對「歧視」增加很多規範，包括新增「任何人不得以公開之言論歧視身心障礙者」，過去僅規範傳播媒體、報導禁止使用歧視性稱呼、描述，草案版本納入網路言論，在罰則部分，則是由10萬元至50萬元罰鍰，修改為6萬元至60萬元。

歧視規範罰是末端救濟　教育宣導更重要

台灣身心障礙者自立生活聯盟理事長林君潔說，處罰條款雖然對受歧視的身障者是有救濟及嚇阻歧視作用，但事後處罰，傷害還是發生，更應該要強化的是如何「預防傷害發生」，法令上該如何著重教育及宣導更加重要。

「人為什麼有歧視行為，是因為不了解，不了解有些人生活需求跟溝通方式不一樣。」林君潔說，以心智障礙來說，是溝通方式無法獲得理解，就被說是有缺陷，必須讓社會大眾理解多元，不是只有多數人樣貌，少數人樣貌也是一樣對等，「不是少數，就說他有問題」，就像同志教育一樣，必須從觀念翻轉才能遏止歧視。

中華民國身心障礙聯盟專員張哲誠也認為，推動修法很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讓大眾了解，障礙者權益保障，不是過去慈善模式，更不是被視為疾病，而是人權模式，享有跟一般人相同的權利。



不只有郭智輝的比喻失當，張哲誠指出，社會上常可見隱喻、揶揄、嘲諷障礙者的言論，例如在唐氏症相關團體的臉書粉絲頁留言「半唐少冰」，這種言論在網路上被矚目，甚至流量特別高，顯示社會大眾對障礙者的權利意識是有待倡議，社會上對於不同障礙處境及面向，仍然沒有那麼熟悉，才會有偏見與歧視存在。

張宗傑說，如果要弭平歧視，最先要解決的是政府「帶頭歧視」的問題，問題癥結在於很多政府單位決策，仍是充滿無知與偏見，進一步出現「多數人得到就好，少數人就可以犧牲」，導致資源錯置，違反CRPD要求國家的應盡責任。



政府帶頭歧視　民間更不願遵規範

監察院3月初針對新北市河濱公園設置P型車阻，影響身障者通行權益，違反《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精神與《身權法》規定，通過糾正新北市府。監委調查應該以科技執法遏止車輛違規，而非設置車阻妨礙身障者通行，新北市府在調查中還稱在車阻上方貼示專人服務電話，身障者可以安排由保全協助通行，但此舉又忽略了有聽、語障，以及多重障別人士，造成的阻礙更大。經濟部作為河川管理中央主管機關，對於轄管河川區域活動場所無障礙設施及設備，也沒有完善相關規範。



另一個例子是阿里山林鐵歷時多年規劃，編列大筆預算打造，去年推出的觀光列車「栩悅號」、「福森號」，售票系統上卻表明該列車無法提供無障礙空間，設計直接排除障礙者，林鐵及文資處還以「觀光列車不屬於一般大眾運輸」為藉口卸責，完全沒有考慮身心障礙者公平參與的權利，也凸顯無障礙方面缺乏整體性系統性的思維。

因此，去年提出的《身權法》修法版本，將「通用設計」入法，規定公共建築物、公共設施與活動場所設計時，除了使用輪椅的障礙者，也應讓孕婦、長輩及各類障別者可以使用。

林君潔強調，最重要是法令要規範未來的進程怎麼做，無障礙不可能全部一次到位，但要有時間表，3年、5年內可以做到哪些方向，「這是一個重要工程，需要是眾人（部會單位）一起蓋，需要很多備料、資源、經費、技術及教育宣導」，不要只是出很多指引，擺著好看，不願遵守也沒有約束力，期待是政府帶頭做好示範，才能影響民間做改變。

「合理調整」入法　社區自立仍不足

2024年重度腦性麻痺障礙者賴宗育參選立委，因語言障礙，說話是一般人時間的3倍，他在政見會訴求延長至45分鐘，卻遭到選委會人員以「政見發表應該自行更精準地表達」拒絕，也凸顯台灣一直很缺乏《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中重視的「合理調整」。

在此次草案版本，終於有依《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的「合理調整」宗旨，明訂機關（構）、學校、事業機構、法人或團體辦理教育、招考、進用、就業、醫療服務、矯正措施等權益事項，應依身心障礙者個別障礙需求，於不造成不成比例或過度負擔的情況下，進行必要及適當的合理調整。

身心障礙聯盟認為，「合理調整」只限定在合理範圍內，若又沒有做到，就應該被視為歧視，修法必須要有此明確定義，且後續申訴機制、救濟管道能夠明確。



不過，此次修法版本，跟之前的版本一樣，仍舊缺乏自立生活納入法規，障礙團體希望能夠增訂個人支持服務條文，以身心障礙者能自行選擇之能促進自立生活及社會參與為目的。

台灣障礙者權益促進會副秘書長劉于濟認為，雖然政府法規都希望朝向人權模式，也有在討論去機構化，但是修法版本仍然看到很多機構化影子。

本身是重度肌肉萎縮者的劉于濟，需要24小時人力支持及電動輪椅代步，但現在長照及個人助理制度是完全不足，迫使他只能聘請外籍移工協助生活起居，面臨很沉重的經濟壓力，也造成家庭非常龐大的負擔，若政府沒有相對應支持，也只能思考一旦沒錢，是否只能迫使住進機構，因此應該與國際人權價值接軌，給予選擇權跟自主權，提供足夠人力支持，而不是回頭路，導致身障者只能靠家人或是住機構。

林君潔說，就跟早年落伍過時觀念，認為婦女就是應該關（待）在家裡，不要工作，這種錯誤觀念經過多年努力才被翻轉糾正，障者要求的只是平等相同的機會，觀念翻轉，不再只能在機構生活或靠家人幫忙，讓障者可以在社區自立生活。

《身權法》攸關到障者的權益保障機制設計運作，在過時法令已延宕多年未修的情況下，好不容易邁出修法這一步，相關決策都應納入相關群體的意見，才能真正落實人權，透過法制的完善訂定，才能全面遏止歧視發生，實現真正的平權。